2019年10月19日 星期六

從「以書入畫」談黃賓虹的創作




「畫法用筆線條之美,純從金石、書畫、銅器、碑碣、造像而來,剛柔得中,筆法起承轉合,在乎有勁。」



------ 黃賓虹



在中國傳統裡,文人雅士於「書畫工具」的合一使用,不但促使書法介入繪畫幽深的門庭,也造就了「書畫同源」的歷史,並在形式和精神上,從「同源」至「匯流」,「書畫合一」此一偉大的里程,開創了我國藝術史上「人文畫」的新篇章。



書法是一般讀書人必具的個人修養,鑒賞書藝也屬生活時尚。唐代詩人,題詠書法,亦成文化現象,詩、書、畫的合一,更為文人的游藝修養,如山水畫家王維,被冠以「詩書畫三絕」;大詞家李煜,同時亦為書法高手;花鳥畫家宋徽宗,自創「瘦金體」題畫,也常運用書法技巧於繪畫中。



若說在20世紀的我國畫家中,最強調「以書入畫」的大師,當推黃賓虹莫屬。他強調「畫法全是書法」,又說「畫之道在書法中」,因要發掘國畫的民族性,必須透過筆墨之美而來,而我國書法最重筆墨的表現,如捨掉了它,則無從議論筆墨之美矣!



其實,證諸歷代名跡以及近代大師的創作,皆合乎「以書入畫」的要求。黃賓虹的創作,無論山水、花卉,其用筆皆如書寫之法:包括中側方圓、轉折藏露、積點成線、一波三折,他也常用書法之眼論畫,如「古人以草隸作畫法」、「此以書法通於畫法,非有力挽萬牛筆力,未可幾及也。」從中可以知道他對「書法通畫法」的眷顧!



黃賓虹對前人書畫的筆法及墨法皆有精闢獨到的闡釋,他會通了先秦古璽文字、古陶文字、鐘鼎篆籀,再用水墨氤氳之淋漓氣象,藉此表現出高古樸野、絢麗自然的畫意與境界,透過宣紙與墨色、水暈的交融之中流露而至,充份顯現我國至深至醇的文化之美。



由於深得鐘鼎篆籀的筆意,故黃賓虹於創作中,其下筆如刀刻玉,也如刻鏤,蒼勁古樸,這種對用筆的深切體悟,實是得益於他對古代金石實物的研究,除了鐘鼎篆籀,還有以鐵筆寫在竹簡上的文字與紋樣,其中的書法意味以及雄渾的視覺意象,成就了他「以䌓見稱」的畫面感覺與審美趣味。



於黃賓虹的山水藝術創作而言,若缺乏了個人的書法功力與才識,實在不能創造一生的傑作,從此意義去看,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用筆大師,拿來與他的用墨相比,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,即使他深得畫中的「墨趣」,但他的筆法,卻是造就了他繪畫的內在生命張力。



他的筆法是一以貫之,從我國書法啟示而來;也從心源而下,變而不變、恆常如一、筆筆分明,方圓順逆、剛柔虛實、抑揚頓挫、節律有致。其山水作品,自37歲的細膩秀勁,至90歲的沉靜拙厚,在在顯現他對用筆、線條經營的講究與錘煉的功力,儘管他曾認真投入西方印象派藝術的研究,令他在筆線上曾進行大膽的試驗,唯最終未有動搖他對書法用筆的基本信念。



「百煉鋼化為繞指柔」,此為黃賓虹讚美元代繪畫的溢辭,也代表了他個人畢生追求的境界,故此,世人在欣賞他的創作,特別是他的山水畫的時候,應專注其筆法的應用,即或他於晚年作品的改變,或因眼疾而出現放逸之筆,形成黑色的塗抹,但實際上,無論如何放筆,終其一生,他的筆法皆未脫規範,數十年的書法造詣與筆墨功力,仍無間地契合於其作品之中,難怪其「渾厚華滋,潤含春雨」的山水作品,一直以來,皆贏得世人高度的評價!

      附    黃賓虹作品

2019年9月28日 星期六

百變畢加索




「我要以我的藝術來鬥爭,要以我整個身心來鬥爭。」



------ 畢加索



享有「藝術魔術師」美譽的20世紀的天才畢加索,1882年出生於西班牙第二大港口馬拉加市,家境清貧,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三流畫家,終其一生,仍是湮沒無名!但做為其兒子的畢加索,卻一生充滿傳奇,其藝術天賦,早在童年時己盡顯無遺,8歲開始習油畫,14歲時已畫得如拉斐爾一樣優卓。他畫《亞維濃的少女》時,才26歲,竟開啟及改變了20世紀的藝術革命。



自1903年始,畢加索才定居於法國巴黎,但終一生,仍情牽故國西班牙,唯甚多藝術知音,早視他為法國藝術家,而其作品,也蜚聲海外,形式多變。世人用「畢加索永遠年輕」來形容他旺盛的生命力,因他藝術創作的數量,著實極其龐大嚇人,包括素描、油畫、雕塑,版畫及陶藝,真正地涵蓋了廣大的範圍。



所有求真的現代藝術史,必然會把畢加索放在最前列的位置,他變化多端,其他創作者望塵莫及,一生經歷過幾個主要的繪畫階段,包括:1900年之後的《藍色時期》與《粉紅時期》;1910年之《立體主義時期》;1920年的《新古典時期》及《蝕刻畫時期》;1930年進入政治的階段。



作為百變藝術家,畢加索旺盛強大的創作欲望,迫令他不甘於固定風格的追求,每次創新皆來自內心的驅策及對藝術的無休止渴求;加上對藝術牽動的需求,與藝術家自律性的堅執,也讓他成為一個變化多端的藝術家。他曾說道:「繪畫的力量比我強大,它會逼我照它的想法去做。」



令人讚嘆的是不管哪-種風格,畢加索的創作,總是質量豐饒,領先於藝術潮流,也受萬世囑目。其中,他的《立體主義時期》的概念,雖源自塞尚的靜物畫而來的靈感,在畫面中完全不管客觀的現實,把直線表現法與透視法的規則丟棄,並在處理三度空間的假象問題中,嚐試帶入時間空間的元素!



畢卡索1907年創造了《亞維儂的少女》,乍看之下,給人還是有「未完成」的感覺。難怪,在那個還是屬於「泛印象主義」天下的巴黎藝壇,此作品於剛出現時,「不被接受、甚至被嘲諷」是可以理解的。在當時,確實沒有人會想到《亞維儂的少女》,後來竟會成為是一件標誌《立體主義》,以及20世紀現代藝術中永恆的經典代表作。



1906年,畢卡索構思了《亞維儂的少女》的草圖,並於翌年完成。此作見證了他在風格上的演進:畫的右邊兩個女士比另外三個要晚畫,而其臉孔使用了非洲土著面具的造形,反映了他對原始藝術的興趣,展現出原始的野性特質,它被視為革命性的創作,畫面不再只記錄物體的單一角度,從臉到身體到整個空間,都經過切割、重組,用多重面貌同時出現。此舉打破自文藝復興以來的透視畫法,也煽起了《立體主義》的風潮。



對技法的駕馭與物料的揮灑自如,令畢加索於處理人像畫中,呈現多元化的表現,他能精力旺盛地把人性表現得淋漓盡致,將愛恨躍然於畫布上,並賦與最適合的美學形式,以及營造最強烈的感染力。



畢加索始終認為藝術從來不是單純的消遣,而是進行鬥爭的武器。他說:「我要以我的藝術來鬥爭,要以我整個身心來鬥爭。」故此,其創作極具破壞慾,也充滿了反判的精神,也許變幻才是永恆,他的內心與作品不斷激烈的交戰,正好說明了他「百變」面貌的原因。




圖:亞維儂的少女

2019年9月9日 星期一

從莫內的作品《印象 日出》說起

 


「一個以自己時代人物為題材的繪畫階段業已肇始,而一批年輕畫家都覺得,是一個迄今都太被忽略的題材。」



------ 布丹



要暸解西方藝術革命,需從《印象主義》著手,若想更進一步明白印象主義漸次強大的原因,則宜從其源頭去看。1874年,畫家莫內聯同20多位反學院派畫家,於巴黎舉行聯展,由於作品違反了傳統最基本的繪畫法規,被視作小孩塗鴉潦草的畫作,這群無名展出者,皆被打成缺乏繪畫才華的泛泛之輩。



有趣的是,場內展出的其中一幅作品:莫內的《印象 日出》,卻獲得歷史定位的不朽傳奇,因《印象主義》此一名稱,竟源於此作。緣起於當時莫內與其他前衛畫家,作品同遭學院派的攻擊,並被評論家路易樂華挪用此畫作的畫題,挖苦是「印象派」,於是這群年輕的畫家順勢接納,自詡為《印象主義》,也因此一舉成名,成為自19世紀至今最劃時代的前衛藝術思潮。



其實,除了莫內外,《印象主義》還囊括了許多著名大師:如畢沙羅、西斯萊、雷諾、竇加,還有馬奈及塞尚。彼等作品,呈現的不只是一種石破天的前衛風格,同時也帶來嶄新的觀看方式。常見的特色是作品中:顯而見不修飾的筆觸,構圖寬廣無邊,尤其著重於光影的改變與對時間剎那的印象,畫家更愛以生活中的平凡事物,作為描繪的對象。



拿莫內的作品《印象 日出》來看,其所使用的繪畫語言,對當時的觀眾來說,仍是非常陌生,與常人的審美能力與準則,相差極遠,結果新風格未受重視,作品乏人問津,甚而畫家本人也未察覺,在日後的藝術史上,他們的作品竟佔著開創性的顯赫地位。



《印象 日出》是描畫海港的晨曦景致:淺灰色的海水,點綴著深灰色及黑色的斑點,中央見兩艘小漁船,遠處的背景,有若隱若現的建築物及起重機,太陽初昇,如橘紅色的小盤子,置於地平線上的低處,海水倒影著縷縷波光,黑暗正待退場,乍看筆觸粗疏隨意,漫不經心!



將畫中的元素概括地去看,或許只是一個「印象」,但評論家卻認為此屬一個高度的「藝術性印象」。它不是畫家隨意即興之作,應是新畫風的典型範本,內裏乏了寓意的敍述性內容,以及導向性的說教理論,更不會激發觀眾的情慾,莫內藉這幅寫生作品,只想捕捉一個轉瞬即逝的時刻,引發觀眾對當下短暫的長遠懷思!



《印象主義》畫家,不追逐於「歷史畫」的琢磨,也不宥於市場價值,他們忠於自己,把注意集中在生活的時刻,捕捉當下、重視生活,如堅持繪畫沙灘風景的畫家布丹,在寫給畫友的信中說道:「一個以自己時代人物為題材的繪畫階段業已肇始,而一批年輕畫家都覺得,是一個迄今都太被忽略的題材。」



重視寫生、自然變化及個人感覺,是印象主義畫家的特色,如我國畫論「外師造化、中得心源」。印象主義畫家懷抱的,是一種內省的立場,表現所見之客視事物,作品純為繪畫服務,沒有強烈的筆觸、誇張的造型、突兀的色彩及刻意的經營,作品看來只像一揮即就,卻又渾然天成!



《印象主義》畫家帶給傳統學院派大大的衝擊與無情的冒犯,也讓一般觀眾感受戲弄與迷糊,但其最大的意義,在於它是一次被視為「藝術異端分子」所作的時代藝術革命,宣示了最深邃的個人主義的本質,也忠於自己的美善感覺,這是獨一無二的意念,實在值得我們好好的反思。




2019年8月18日 星期日

談中國美學中的「虛靜」



「忽焉而淡,忽焉而濃,究其胸次,萬象皆空。」



------ 鄭板橋



我國美學有「虛靜」之說,意指可透過寧靜的心靈空間,以映照活潑生動的生命,此為從「靜」出發的活動,猶如盎然的初春,瀉落澄澈的潭水之上,從而產生空潭瀉春的「以靜制動」的效果,若空潭是喻作那靜觀默照的心靈,則春意便可化成瞬間的藝術矣!



「虛靜」之說中,可概括為下面三個層面:1是「虛」,虛乃心無掛礙、空諸一切,於無我、無物中創造自由寧靜的審美主體。2是「靜」,人須保持心靈的「虛空」,以營造審美感知中最靜的片刻。3是「動」,它是以「靜」來載動「動」,用「無」載動「有」,以此獲取如湧而至的美感及靈感。



其實,審美活動的首需條件是先具備審美主體,主體必要擁有一定藝術的認知能力,在進入審美活動之先,也要保持特定的審美心境,此心境可藉「虛靜」作創造,它能令審美主體在踏進審美活動之前,達致「忘我」之境:即物我兩忘,歸於一、依於靜,有如「離山乃見山」的境界,此亦說明了「物我兩忘」的虛靜之境!



「物我兩忘」的虛靜之境,與西方哲學家康德提出的美學論點:「無目的的合目的性」,實在不謀而合!若從實用功利中移出物象,不存利害之心,只在掌握審美的部份,則令「審美靜觀」超脫於紛擾的俗世中,這樣,不用實用的目光去求欲望的滿足,便可於主體與現實之間形成一度「心理距離」,從而對客體作出審美的掌握。



我國藝術家寫胸中丘壑,乃渾融了個體自美感體驗而來的生命氣度,斷不只為滿足一己之欲,再者,若從特定時空中移出物象,從永恆的微觀,並在充滿音樂節奏的心理時空裏,融匯自然時空的秩序,從中便可尋找我國藝術的靈魂。



處在虛靜專一的心態中,人的心靈必超脫於自然人世,如寄心於太古初開之時,物我皆忘,如詩人陶淵明的詩句:「採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。」南山只為縹緲於詩人心空中的虛象,卻也是美感與哲理合一的永恆本體,它比真實景物,更能凝聚生命情調與宇宙意識。



老子說:「大象無形」,自古到今,為了追求心中的大象,我國藝術家皆一貫主張創作不滯於形,並賦與生生不息的生命與飄渺的神韻,故藝術家需借山水之靈與靜,以鑄造心中的感覺世界,而審美主體也要進入真正的審美境界,以玲瓏澄澈之心,去體味景物的存在。



古代藝術家認為:未進審美靜觀之前的物,只是異化的對像。若進入審美境界,則物象即可與主體融合,消弭對立與衝突,如進入「以林泉之心臨之」的境界,物我親融,獨存虛靜融和之心,得以親近永恆的生命本體,故虛靜實為一心理定勢,孕育出良好的創作條件。



藝術家徜徉於自然之中,虛出物象、寧靜致遠,忘掉自我,如惲南田所言:「目所見、耳所聞,都非我有。」這時,在靜穆的觀照中,根除情欲、心清目亮、一無掛礙,主體與自然的節奏妙然契合,必達虛靜最美的一環。



「內淨心塵,不與不取。」於此激烈的情感波動,必為虛靜的精神境界取代,即若只屬短暫的情感離異,唯以精神境界保有適宜的審美態度,也不在乎是否通往不近人間的空間,藝術並非成就超越人間煙火的逸品境界。古今藝術家皆強調藝術創作,必須以情動人,若從虛靜中尋得藝術美的靈魂,超越自我的認知,消除物我的對立,將對象化作純然的審美觀照,則必可盡享天地之美!

2019年7月31日 星期三

漢字與中國藝術



「書者,如也、舒也、記也,著明萬事,記往知來,名言諸無,宰制群有,何幽不貫,何往不經?實可謂事簡而應博,豈人力哉?」



------ 張懷瓘



作為我國藝術形式的「書法」,乃源自「漢字」的書寫上升而來,在很大程度上,漢字更影響及制約了書法的發展。傳統中,我國藝術向有「書畫同源」之說,說明繪畫的筆墨形式與書法是不可分割的,並且早期繪畫的產生,亦取法於漢字,特別是「六書說」中的造字方法:「象形」。



我國文字的流變,自甲骨文、金文、大篆、小篆、隸、楷、草、行等不同書體的演進,大大影響著書畫形式的構建與發展;同時,漢字的特點與漢語的獨特形式,也為詩詞與印章打開了康莊的大道,爾後,「詩書畫印」的結合,正是將幾種不同的藝術融為一體,求相互輝映的做法,除了豐富了畫面的內容,也擴大了當中的境界,予人更多審美的享受,這正是中國畫獨有的特質!



漢字是語言符號,同時也是生命符號。遠古時代的人都是「言文不言字」,其實文就是字,在《說文解字》中,許慎說:「文者,物象之本。」故文字實為一種「象」,漢字以象為本,用來決定字的造型和特點,成為「有形可象」的視覺符號,並具鮮明的感性特徵。



自象形文字發展而來的漢字,不但是我國文字的重大特點,更對我國文化產生多方面且重要的影響,其中形聲組合、象形會意及符號指代,皆與世界其他語系截然不同,更造就了藝術空間與文學趣味。漢字自「楷化」後,更偏離了早期形象如畫的特徵,難以認識象形特徵的原貌,唯仍未動搖其本質的特點。



文字符號是天地萬物與人間萬事的凝固體,符號內部就是一個活潑豐富的生命世界,內容包括:吾人的道德生活、宗教生活、現實生活及審美生活。它是媒介、又是載體,記載著生命,也概括了自然萬物的形式,不但體現了吾人的宇宙人生態度,也在美感的構造中,表現了吾人的審美態度。



作為生命符號的漢字,其對我國藝術的生命精神與審美情操,實在產生重大的影響:由於漢字師法自然,造形也充當了人與自然的中介,人在接觸漢字之時,觀其形、玩其意,當會產生與自然親和之快感,聯想起山光水色的美態,達致情景交融!



我國美學向以心為主、以物出發,把觀物作為審美活動的起點。唐代畫家張璪提出「外師造化,中得似源」之畫論,就是此一總體原則的具體體現,因此,將漢字的「以物出發」的原則藝術化,化為審美的原則,實際是向生命出發的一種理想形式。



再者,漢字蘊藏著國人的生命感覺,它的創造是人對自然宇宙的全方位體認,反映了主客之間的聯繫,當吾人在自然中發現自我時,也是兩者的互相發現,由此體現出生命的有機性。我國美學有「比德」說,以物擬人,人與大自然,其形有別,但其理卻可相通,這種思維,對我國藝術創造具有極深刻的影響。



「書法藝術」的創造,可說是直接得之於漢字的形體而來,並構成了優美的形式,此外,其沉潛在藝術中的表現力,也直接影響了我國篆刻藝術與繪畫藝術,此兩者皆為強調線條為主,其根源上乃感染自漢字以線為主的精神!



最後,不可忽略的,是漢字的「多義性」與「模糊徃」,兩者皆令詩文藝術的空間,得以擴闊,並消解了固定的指稱、清晰的界定,從而豐富了藝術生命的內容,正因為漢字具有表達深層意緒的能力,有形可象,具鮮明感性的特徵,若善加使用,必對我國文化藝術等各方面,產生巨大的影響!


2019年6月28日 星期五

詩書畫印



「味摩詰之詩,詩中有畫,味摩詰之畫,畫中有詩。」



------ 蘇東坡


唐代畫家王維,是水墨山水及文人畫的始祖,詩作也與李白、杜甫齊名。蘇東坡讚美他「詩中有畫,畫中有詩」,在我國繪畫史,他被看成是「詩畫結合」的創始者。而後人也曾用「以詩為有聲畫,畫為無聲詩」來評價蘇東坡,因此,理所當然地,兩位皆可稱為「詩畫結合」的典範!


對傳統的中國畫來説,把詩、書、畫、印結合起來,乃被視作完整的創作、其中更包含極大的價值與意義。中國文化,見證於中國的精神上,筆墨正是中國精神的語言,透過它,足可創造出心靈的領域與寧謐的世界!

詩、書、畫、印結合,是把幾種不同的藝術融為一體,相互輝映,既豐富了畫面的內容,又能擴大畫面的境界,予人更多審美的享受。四者的結合,是中國畫在發展過程中,逐漸形成的現象,也是中國畫獨有的特質。


獨有的特質,乃歷經了由外在的聯繫至內在的相融,自部分的聯繫進入整體的合一,四者的結合,迨自魏晉時期發端,兩宋年代初露形態,直至元明清三代趨於全盛,是我國繪畫史中的文學化時期的表徵。

隨著文人畫的繼續發展,詩、書、畫、印,便如影隨形地完善地結合起來,成了一種藝術形式,並得到當時畫家們廣泛地採用。到了明清兩代,文人畫更壟斷了畫壇,令此藝術形式日臻完善。


由於「書畫同源」,中國畫講究款書,還加上用印,這對畫面的章法佈局,往往構成重大的影響,謝赫的六法論中之「經營位置」,對此甚是重視,務令於繪畫布局中,納入有變化及諧調的題跋。


在詩、書、畫、印的結合過程中,書與畫的結合,恐怕要比其餘兩種要早得多,由於「書畫同源」,使用的工具也相同,事實上,「書畫結合」是有兩層的意思,一是畫家是書法家,擅長書法,作畫時多不自覺地以書入畫,二是以書寫款或題字在畫面上,與形象協調,這樣「書」就成為了「畫」中不可或缺的部分,從而構築了中國畫的另一種形式美。


世人常說「詩情畫意」,詩畫作為兩門藝術,各有長短,若兩者結合,則可互補長短。畫表現直觀的事物,故略受時空限制;而詩則可古往今來,自由馳騁,若把詩與畫結合起來,足令靜止的畫面活躍起來,相互生輝。因此,一個好的畫家,不但要懂畫學,還需有文學、美學及哲學的修養,才能創作出水準高超的作品。看齊白石畫中的題詩,便常給人景外有意,畫外有畫的享受!


「印」,就是「印章」,早於周代出現,秦漢印更有甚高的藝術價值。最初印只是一種信物,作印證之用。宋代開始把印押在畫上,以示其擁有權。使用者的身份,包括作畫者、鑒賞者、或收藏者。直到元代,用印最廣,由於水墨畫的興起,畫中只有黑白二色及其濃淡變化,乃以「朱文印章」,押到畫上,不僅作信物的標記,更為畫面提㸃生氣,帶動畫面的氣氛,更形活躍。


一般説來,中國畫家的印章,概分三種,一是姓名章,是畫家常用的。白文章刻姓名,朱文章則刻別號。二是齋館章,是表示畫家的住處。三是閒章,多刻成語,格言或畫家的主張,如「師造化」、「孺子牛」、「江山多嬌」,一般都要與畫的內容有所聯繫。


同時,印章押在畫中,須與繪畫在形式上作緊密結合。印章在刀刻時講究書體、刀法、風格,是一門獨立的藝術。蓋印時也要非常考究,要考慮整幅畫的構圖、色彩,起呼應、對比、配合的作用。


畫家需具多元的文化修養,擁人文情操與道德修養,才可作詩書畫印的結合,創作出優秀的作品!


2019年6月10日 星期一

圖畫與藝術




「圖載之意有三:一曰圖理,卦象是也;二曰圖識,字學是也;三曰圖形,繪畫是也。」



------ 顏光祿



我國繪畫,源遠流長,可概分人物畫、山水畫及花鳥畫三大類,當中,名家盡出,妙作紛陳,通過藝術的形式,以表現生活、抒發情感,求「成教化,助人倫。窮神變,測幽微,與六籍同功,四時並運。」作畫者,自地位卑微的畫工,至文人登上畫壇,開「畫家」之風。繪畫作品,也愛冠上「圖」字:如顧愷之《洛神賦圖》、張擇端《清明上河圖》,皆為曠世絕作!



考據我國歷史,「圖」與「畫」兩字,最早見諸先秦文獻中,並且廣泛地應用,若拿兩字相互比較,「畫」字出現的頻率似較「圖」字為高,《考工記》有「設色之工:畫、繢、鐘、筐、幌」之說,畫之意義有三:一是圖寫卦像;二是裝飾美化,三是描繪事物。除此之外,根據《說文解字》:「畫,計也,策也。」可見作畫是進行構思的活動。



《爾雅》云:「圖,謀也」,於古代,本意多為「圖謀」之意。若從圖畫、圖像的含意去看,則多純為圖示的功能,如「河圖」之圖,即抽象的紋樣,古代的《河圖洛書》,傳說中是上天授與外祥瑞之兆;也有作「版圖」之地理圖;廣泛應用如「天文圖」、畫譜等。



其實在我國歷代畫論中,甚多學者皆視「圖」為「畫」,即「圖」含有「圖畫」的兩重的意義。相對去看,「圖」的含義更廣,它的功能,計有記事、圖示、甚至是文字。古有「索象於圖,索理於書」之說,故「圖」之要義,更甚於表也,其實有學者認為,我國繪畫論中的「六法論」,乃自早前「制圖六體」而來,因自古以來,「圖」與「畫」兩者未作詳分。



若說「圖畫」兩字的合用,應始於漢代,作為動詞的使用,所謂「圖畫天地,品類群生 ……隨色象類,曲得真情。」其中的敘述,實與繪畫內容和功能,有著直接的關係。雖則如此,於此一詞中,「圖」字仍舊保留了「圖謀」之意。



「圖像」兩字,乃伴隨「圖畫」而來,據古代我國文獻所載:不論「圖像」或「圖畫」,其詞義是常與人物畫聯繫在一起,其實人物畫起源甚早,在先民時代,於原始社會中,已創作出令人讚嘆的作品,如陶盆上牽手的連環舞者;再者,漢代畫像石有周公輔成王的圖畫,此類題材迨自周代,遠至漢代,仍甚通行,並由地位卑微的畫工製作。



通過「圖畫」或「圖像」此類形式,被視作傳播及保存信息的重要工具,即「丹青之興,比雅頌之述作,美大業之馨香。」也是為禮教、宗教服務為目的。自唐末年,文人取代畫工而起,「文人畫」日益加增,至使禮教及宗教畫,淪為畫工之事,漸不為士大夫器重,前者不能領略文人畫的趣味,後者則不屑為前者作宣教,強調「文人思想」的表彰,如山水畫中「暢神」或「臥游」的觀念,藉此追求高度智慧與情思。



由於我國向有「書畫同源」之說,故工畫者多善書,善書者又可提升文人畫的地位,往昔對圖畫或圖像的制作者的觀念,有「畫工」、「畫師」的稱謂,也與今天源自西方的「畫家」觀念相符,加上張彥遠在《歷代名畫記》中,經常以藝論畫,在南北朝時,文人更對圖畫的地位與功能,進行認真的討論,並將「藝」與「德」並列!



將書畫列入「藝術」之中,有可能源於宋代,也因受西學影響,畫家被寫進《藝術列傳》中,得到真正的尊重與肯定,在人文學科中,也有助於對畫家的社會地位的探討,儒家向重「依仁游藝」,足可將高雅之情,寄於畫中,在紛爭的年代,對隨波俗流者,這無疑是極有效的清涼劑!

2019年5月19日 星期日

中國書法雜論之二




「書,如也。如其學、如其才、如其志、總之曰如其人而已。」
 
------ 劉熙載
 
中國藝術向有「書畫同源」傳統之說,唯雖如此,歷來對「繪畫」,終究備受重視,咸認為其於人文精神及藝術層次上,當較書法更具崇高的地位,緣由在世俗眼光裏,書法常被看為「小道」,始終未能脫離漢字基礎而獨立存在,其實,此為以偏概全的狹隘看法!
 
書法之道,若從表現的最高層面去看,它是集結個人靈性於一管柔毫之中,書法家通過筆下的點線,把人精神上的氣質與變化,全都表現於書體裏,這是以最簡單的工具,直接掌握了「物我之真」與「萬象之美」,從而流露出書法家的性情與意境!
 
書法家的性情與意境,也是人格修行的表現,透過練習書法,可供文人雅士作精神上的鍛煉,其具豐富的美學意蘊與藝術價值,足可使書法成為東方藝術體系中境界最高表現者。其實,書法從篆隸至行草的變化,也證明了中國藝術精神的發達:從實用紀事到抒情寫意的演變,書法成就了我國藝術的獨特風格!
 
從歷史的角度去看,自甲骨文到金文,乃至小篆,是為我國文字的自身演進過程,在此過程中,也漸次孕育了我國書法藝術。遠在新石器時期,考古學家在彩陶器物上,經已發現類似於毛筆描繪的痕跡,不管是「書寫」或「圖繪」,唯當中的紋理,便充滿了點線美和造形美。先民已懂使用動物的毫毛製作成筆,又能製造礦物顏料,反映了前人的智慧,也成為影響漢字書法最基本的工具。
 
撰寫《老殘遊記》的劉鶚,收集了大量甲骨,進行深入的研究,並編撰了《鐵雲藏龜》,在骨骸龜甲殘片上的符號中,追尋殷商時期的「刀筆文字」,此等文字多是卜辭,可預知吉凶禍福,若從書寫美學度去看,早期甲骨書法壯偉宏放,但至末期,卻呈現簡陋頹靡!
 
甲骨文字,要比晚商青銅鐫刻的銘文,甚至周代石鼓文還要早。雖然甲骨多為契刻文,卻還先用毛筆沾染紅色顏料,在甲骨片上書寫,按其筆劃,再用刀契刻下來,其書體稱為「篆書」,是我最古老的書法藝術,它帶點圖像性,也具筆劃結構。由於甲骨文具備了我國書法的三個基本要素:用筆、結字及章法,故可稱為早期書法。
 
商代的文字不只是牛骨龜甲上卜辭,也有鐫刻在青銅器上的銘文,通稱為「金文」,早期呈圖像性的符號,極具視覺美感,即是之故,金文字型看來莊重繁複,更具備視覺形象結構的完美性。後代學者在研究上古歷史文化時,商周時代鐫刻在青銅器上的銘文,特是容器內刻有長篇銘文,往往便成為最重要的依據。青銅器在西周時代已逐漸摒棄華麗繁複的外在裝飾,追求樸素單純之美。
 
秦滅六國,統一天下,丞相李斯為秦始皇記功頌德,他受命在泰山書寫記功刻石,與他寫的「嶧山碑」,直至今天,仍是世人學習「小篆」的範本。由於石碑文字和金文一樣,有記功的紀念作用,屬追求永恆、不朽的意義,需鑄於銅或刻於石,此等書法因而被稱「金石」。
 
秦代發明「竹簡」,可用刀或筆在其上記事,也因此開創了滿生命力的新書法,由於這群無名的書寫者,有共同的稱呼為「隸」,故彼等所創的書體,乃稱「隸書」。由「篆」入「隸」,是書法史上的大事,「隸書」的破圓為方,更確立了漢字的方型結構。
 
國人的藝術美學,追求哲理與人生,美學致思是用藝術形式去探索生活態度,以貫穿宇宙與人生,達「天人合一」的境界,故尋求我國書法之美,亟需從此角度出發,它是充滿生命意味的藝術,必以生命的自由律動與心靈的深沉表現,作為依歸。

2019年4月29日 星期一

當代藝術的省思



「能賺錢的生意,就是最高級的藝術。」



------ 安廸沃荷



於當代藝術而言,如普普藝術大師安廸沃荷所說的名句,藝術作品等同賺錢的商業成品、高級消費商品,但從另一方面細看,當代藝術深受「後現代主義」思潮的影響,強調「價值重估」,其哲學性深邃的論述、個人觀念的奇特面相,與前者卻又呈現了兩極化的分野!



「當代藝術」秉持的觀念是:「新即是美。」基於此點,其中的作品與行為,實在大大顛覆了傳統美學的意義和取向;且往往作品的拍賣價目,竟是天價數字,著實教人摸不著頭腦,加上評論家的解構文字,詰屈聱牙,讓人不明藝術作品的定位何在?如同「國王的新衣」,眾說紛紜,難成定論!



藝術的大膽創新,可上溯至1917年,當年達達主義藝術家杜象,以「現成物」的觀念和手法,用現成物「便溺器」創作了一件雕塑作品,作品定名:「泉」,全然顛覆了藝術的傳統,也直接賞以數世紀以來的傳統觀念者一記耳光。今日藝術變得千奇百怪,「這是藝術嗎?」是藝術家說了就算、或進入畫廊展示的,便成「藝術品」,這真讓人費煞思量。



試看下面引例:1961年意大利藝術家曼佐尼,用個人的糞便,以罐頭裝置方式,創作了定名為《藝術家的大便》的限量版藝術作品,在畫廊展出,更以黃金本位定出作品的價目,以此對藝術市場本質及畫評之荒謬,提出了尖銳而幽默的回應。1972年美國藝術家安廸沃荷,把名人的肖像,引進於作品中,逐漸發展出了他後期的絲網版畫風格與主題。並雇用了幾個助手,以工廠作業形式製作大量成品,將藝術變成消費的商品,最後又變成天價的拍賣作品。



世界是在迅息萬變,藝術觀念何嘗不是一樣?歷史上,藝術創作不論是為了彰顯上帝的話語、或揭示歷史的時刻、或炫耀文化或財富、或滿足精神與心靈,至供人欣賞,皆呈現了不同的美學觀照與服務的對像。藝術與非藝術的界定壁壘分明。



進入20世紀,西方藝術出現新潮的革命。德國哲學家尼采,公開宣佈「上帝已死」的訊息,提出「價值重估」的觀念,藝術也同時被宣佈死亡,帶出了藝術被異化的嚴重後果,達達主義藝術家提出以「現成物」的觀念創作藝術;超現實主義提出「自動性技法」;抽象表現主義的「低限藝術」,至行為藝術、觀念藝術、裝置藝術及身體藝術,完全不涉畫理與技巧,大眾化主義取代了人文價值,藝術品出現異化與扭曲的情況。



今日,「當代藝術」已成潮流詞彙,大眾咸認為:當代藝術乃指那些讓人看不懂的作品。這究竟原因何在?其實藝術史學者早有定論:當藝術打破傳統,作品已不再單求賞心悅目,它不再呈現循序漸進式的線性發展,沒有藝術家團體的產生,不再集中於城市化,而是全球一體熔爐式的綜合模式,每個人皆亟重構新的觀念,才可掌握新的思維。



處在科技日新月異的遽變時代,當代藝術,無遠弗屆,但它是開啟藝術新領域,再建人文新思維,或是造成詐術與亂象;嚴重打擊了偉大的藝術傳統;污衊了架構嚴謹的西方美學,並加速了人類向下沉淪的後果?再者,人文藝術有其承傳的傳統,豈可如當代藝術所言「那是過時的傳統」,從而予以抹殺。其實,在人過去的歷程中,藝術足以美化人生、陶情養性,也可教養人群,提供美的享受,令人過著有尊嚴的生活,這就是藝術的真正的意義和價值!

2019年4月9日 星期二

形似與神似


「論畫以形似,見與兒童鄰。」



------ 蘇東坡



南齊謝赫的「六法論」,是我國古代美術品評作品的標準、美學原則,也是歷代畫家視作衡量繪畫成敗高下的準則。自南朝到現代,「六法論」已成最具權威性的理論。六法者何?一是氣韻生動,二是骨法用筆,三是應物象形,四是隨類賦彩,五是經營位置,六是傳移模寫。



在六法中,擺在第三位的「應物象形」,乃屬有關形像的問題,這也表明在南北朝時代,繪畫美學非常重視「形似」,以及著重描繪物件的真實性,故將它置於氣韻與骨法之後,也表明了當時的藝術家,已深刻地把握了藝術與現實、外在表現與內在表現的關係。「應物象形」是指畫家的描繪,要與所反映的物件形似,應物就是刻畫出物件的形態外觀。



其實,除了「形似」,國人更重「神似」。以形寫神、以物傳神、寫實與寫意、形神俱備……一大堆詞彙,在在論說了古今中外藝術理論的論述,也與認識、再現事物特徵有著緊密的關連,亦是藝術創作中重要的理論。



對我國繪畫術語而言,「神似」與「形似」是呈對稱的狀況,指出了主客觀相的統一,以及由事物的表象到意象的深化的意象。即「神者形之用,形者神之質」。北宋蘇東坡有「論畫以形似,見與兒童鄰。」之說,畫不可只尚形似,也不徒寫形,必要形神同在,故「形神兼備」,便成了繪畫藝術的定論。



東晉畫家顧愷之有「傳神論」之說,他認為寫人物畫,外形面貌雖相當重要,但最重要的仍在表現人物的神髓,即「寫神」,由於眼睛是人的精神所在,故「點睛」便成了最重要的最後步驟,透過「靈魂之窗」,將人的神髓表露無遺,看他的傳世名作《洛神賦》,正好說明了「形神兼備」理論,畫中不單表現出人物的形態,更重視其內在氣質,以「心眼」穿透了人物的「神」。



在習畫的初段,東西方各有「臨摹」及「摹仿」的理論,亦即六法中的「傳移模寫」,唯此僅屬習畫的基礎訓練而已!古人常謂不尚形似,乃務肖其神明也。因為「形似」只在表現事物細節的真實,「神似」才能表視事物本質的真實。當然,在藝術創作中,事物往往需要通過細節去表現,但仍要深刻反映事物的本質,若單一地只追求形似,將不可避免地流於程式化或公式化,乃出現常為畫家所摒棄的「匠氣」。



對「神似」的理解,不能只簡單說它超越了「形似」,,它實則是更具豐富而深刻的藝術內涵,足可準確深入掌握事物的特徵。藝術家在掌握處在千變萬化的的客觀事物之中,能捕捉其內在的特徵,才能生動地反映其本質,例如一幅神似的肖像畫,只能是藝術家立於對所畫對象的性格與經歷有所了解的基礎上,才能創作出來。



藝術家為了追求神似,在日常生活中,往往對事物的觀察,經常進行深刻的構思,勢必更為深入傾注自己的想法、感情和趣味,故「神似」的作品必成表現個性化的藝術,不論採用何種藝術形式,皆因蘊藏著內在的抒情成份,故洋溢著動人的詩意!



雖然,「形神兼備」,成了繪畫藝術的定論,但從藝術作品去看,追求「神似」的傑作,常有脫略「形似」的表現,作品處於似與不似之間,如石濤的山水、八大山人的花鳥、齊白石的蝦蟹,往往不作精緻的描寫,避免分散觀賞者的注意力,更因改變了細節的真實,給與藝術突出當中的真相,總言之,「神似」的作品,必有其獨特而難能可貴的面貌!

2019年3月21日 星期四

中國書法雜論



「世人公認中國書法是最高藝術,就是因為驚人奇蹟、無色而具畫圖的燦爛,無聲而有音樂的和諧,引人欣賞,心暢神怡。」



------ 書法家沈尹默



中國為古代文明大國,文化博大精深、歷史璀璨奪目。書畫藝術,極具獨特及豐富的藝術風貌!特別是書法藝術,歷經歷史長河,從甲骨文、金文、石鼓文、大篆、小篆,演變為隸書,乃至草、楷及行等書體的定型,書法一直散發著無窮的藝術魅力。



論及我國書法的歷史,可上溯至殷商時代的甲骨文,若拿它與更早出現、刻畫於彩陶器表面的各種花紋及符號作相互比較,則甲骨文無論在用筆、結字及章法三個要素方面,堪稱最早期的應用書法矣,因彩陶器上的花紋及符號,乃圖像性的符號表現,仍乏書法的元素。



根據唐代張彥遠的《歷代名畫記》所載:我國書法和繪畫,不但是「書畫同源」,更是「同體而未分」,因兩者均建立於「象形」的基礎上,用作視覺傳意的傳達。由圖像契刻演變為書寫的形式,書法開創了另一條跟裝飾性圖像不同的美學途徑。



隨後,因著毛筆與顏料的發明,更帶來書寫的方法,國人使用毛筆,慎重地在器物表面留下圓點,再進入線的結構與組織,構成文字的造形,此為漢字與書法結合的開端!雖然紙的發明較晚,卻造就書法的發展,令「書體筆墨」出現成熟的時代,提昇了文化價值和藝術品位!



歷代對「蒙恬造筆」的傳說,雖然存疑者眾,但毛筆卻擬定了「線描」的發展模式,不論手繪書寫,皆流露活潑的形式與意外的拙趣,「點」的靜定、「線」的律動、「面」的包容,全自運筆而來,也令我國書法的遺跡,除了甲骨刻辭、鼎文、石刻及磚刻以外,還留下珍貴的紙上墨寶!



其實,我國書法屬「線條」的藝術,是「以力為美」的藝術創作,充滿獨創性、聯想及意象,它如其他藝術一樣,皆植根於人類的生活而來,是「客觀事物」在特殊形式中的反映,亦即在書法形式中的反映。



假如說繪畫是生命的旋律,那麼書法則是心靈的舞蹈了。人的感官可感知客觀事物的美,線條正是人的視覺器官所能感知的重要對象,一切具有線條表現的藝術作品,其引發美感,乃依靠千變萬化的優美線條而來,看大書法家張旭的草書,足可從中窺天地之百變,反映了他自觀察而來生活百態,也寄託了個人的主觀感情,作品別樹一幟,惹人遐思!



與舞蹈、雕塑與繪畫等藝術作比較,書法在線條的表現,著實更具抽象性與概括性,它不是對客觀事物線條的直接模仿,而是通過形象思維活動,掃除所有的限制,擷取其中具有美學含義的特徵,自然直接地融化在書法術獨有的形式之中,如書聖王羲之的書法作品,線條雄健活脫,符合了書法形式的概括與抽象的反映,充分表現了漢字之美、也是我國書法獨有之美!



書法的造形躍然紙上,其神情意趣,卻與紙墨以外的自然環境的所有動態,有著自然契合的作用。書法家沈尹默更認為:我國文字是從象形的圖畫發展起來的,象形記事的圖畫文字即取法於星雲、山川、草木、獸蹄及鳥跡各樣形象而成,由此可引證我國書法最初來自象形的圖畫,故有極豐富的造形性,線條的變化,也因富於變化,由此配合組合結構和篇章布局,並消除了圖畫的痕跡,我國書法,乃漸次發展成獨立而精微的藝術形式。



我國書法是以漢字為基礎、使用毛筆書寫、具四維特徵的抽象性符號藝術,不但完美地體現了人本主體的精神,它更是語言、境界、載體、形式及哲學,充滿了人生與生命的意義!